
老赵今年七十三,头发染得乌黑,一件亮橙色冲锋衣,走路带风。他觉得自己跟六十岁那会儿没什么两样——不,比六十岁那会儿还有劲儿,毕竟退休后天天爬山,一口气上五楼不带喘的。
直到上个月,公交车上一个小姑娘给他让座,他摆摆手说不用,小姑娘却执意站起来,满脸诚恳:"爷爷您坐吧,我下一站就下了。"老赵后来对着商场的试衣镜看了很久,那面镜子又大又亮,不像家里的穿衣镜光线暧昧。
镜子里那个老头,眼袋垂着,法令纹像两道沟,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叠着。他扯了扯嘴角,镜子里的老头也跟着扯了扯嘴角,表情里有种他从未察觉的吃力感。
这事儿他谁也没说,但从那天起,他把头发染回了白色。

老年人眼中的自己,和外人人眼中的老年人,隔着一条认知的鸿沟。
这条鸿沟是怎么来的?首先,是因为我们看自己的时候,带着一生的记忆滤镜。老赵记得自己二十岁在厂里扛麻袋的样子,记得三十岁抱着儿子转圈的样子,记得四十岁在台上作报告的样子,记得五十岁第一次戴老花镜的窘迫。
所有这些"自己",叠加在一起,成了他内心的自我形象——一个年轻的、有力的、能干的男人。而外人看他,只有当下的画面:一个七旬老人,背微驼,步态蹒跚,皮肤松弛,眼神里有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慢。外人没有他那六十年的记忆库存,他们只看到一个结果。这个结果,和他内心的那个自己,早已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
其次,是身体在悄悄背叛我们,却不发通知。四十岁时膝盖偶尔酸一下,你揉揉就过去了,不当回事。五十岁时看小字要举远一点,你觉得自己只是有点眼花。六十岁时夜里要起来两次上厕所,你觉得这是喝水多了。
到了七十岁,你仍然觉得这些变化都是"小问题",是"暂时的",是"不影响大局的"。可在外人眼里,这些小问题累积起来,就是一个完整的、清晰的、不再年轻的老人形象。你看不见自己的后脑勺,看不见自己走路时微微的左右摇晃,听不见自己说话时偶尔的重复和啰嗦。这些,别人全看在眼里。
更隐蔽的问题在于,老年人"以为自己还年轻"的心态,有时候会造成与真实年龄不匹配的行为,在外人看来颇为尴尬。

老赵有个棋友老孙,六十八,人送外号"孙小伙"。上个月小区组织重阳节联欢,老孙自告奋勇要跳霹雳舞。音乐一响,他冲上台,一个转身差点摔倒,紧接着那几个二十岁跳才好看的招牌动作,在他身上只剩下笨拙和吃力。
台下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像,脸上的表情不是欣赏,是好笑。老孙跳完还问大家"怎么样",掌声稀稀拉拉的,但他没听出来那掌声里的怜悯。老赵坐在台下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想上前跟老孙说"跳得不错"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还有隔壁楼的周阿姨,六十五了,烫着大波浪,涂着红嘴唇,穿一条碎花裙子,裙摆在膝盖以上。她自我感觉特别好,每天在小区里遛弯,昂着头,跟每个人都打招呼。可背后那些年轻妈妈们怎么说?"穿成这样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。"这话传到周阿姨耳朵里,她哭了整整一天。她错了吗?爱美有错吗?没有。可她忘了一件事:时代把美的标准变了,而她的身体,也已经不在那个标准里了。
这很残酷,但这是事实。

那怎么办?是不是老年人就该认老、服老、缩在家里不出门?当然不是。
真正的智慧,不是否认自己老了,而是承认老了之后,找到一种与年龄和解的姿态。染头发可以,别染得乌黑发亮,染个自然的灰色也挺好。穿衣服可以,别硬往年轻人堆里挤,找适合自己年龄的得体剪裁,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优雅,年轻人想学还学不来。
跳舞可以,别跳霹雳舞,跳慢三,跳华尔兹,优雅的旋转,从容的步伐,老年人跳出来别有一番风韵。你不需要装成三十岁,你只需要做一个好看的、得体的、让人尊敬的七十岁。
人这一生,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美。二十岁的美是青春,四十岁的美是成熟,六十岁的美是从容,八十岁的美是通透。你不需要跟二十岁的人抢跑道,赛道本来就不一样。

老赵现在不染头发了,白头发也挺好。他把那件亮橙色冲锋衣收起来了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剪裁合体,质地柔软。他还是天天爬山,但不再逞能跟年轻人比速度,而是慢慢走,看看路边的花,听听树上的鸟。偶尔在山上遇到陌生人,人家客气地喊他一声"大爷",他也不别扭了,笑着应一声。
他终于明白,老不是一种失败,只是一种状态。不承认老网上配资账号,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辜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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